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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lverdale溼地保護區的水鳥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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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神颱風採訪記實

再不走就沒命了 那天我休假,前一天晚上看完最後一檔夜間新聞,過了十二點,好像可以暫時放鬆一下,至少半夜接到電話,可以請代班同事處理,因為隔天我休假! 11 月1日上午九點多,代班同事打電話給我,口氣聽起來還頗平靜,他說:「唉喲,現在從窗戶看出去,風雨沒那麼大嘛,不過剛剛打電話問分局勤務中心,汐止好像 開始淹水了耶,不過,你好好休假吧,只是今天不要跑太遠,有可能要回來支援喔!」這位同事住在汐止,從他家就可以看到汐止有沒有淹水,他隨便說兩句,我 想,我繼續睡吧。 11點多了,準備起床,台北市雖然也風雨呼呼,不過我今天得出門辦好多事。電話又響了,同事又打來,這次語氣完全不一樣了:「今天你不要休假了,因為汐止大淹水,我連家都出不去,我從窗戶望出去,汐止的水越漲越高,你從台北市開車來汐止,幫我拍幾張現場照片。」 我呆了一下,唉,一天假泡湯。不過這個時候,我心裡有點毛毛的,心跳也開始小小加速,如果不是情況嚴重,同事不會要我支援。趕快準備一下,半個小時以後,我已經坐上了車,往高速公路方向開去。 嗯,是有點風雨,不過還好雨不大,我開著警廣聽聽有沒有風災的消息,這個時候我正經過高速公路內湖路段,往窗外一看,天哪,怎麼旁邊住宅全部淹水了,我知道事情嚴重了。 我 趕緊打電話給汐止同事,電話收訊極差,我要問問他,他到底出不出的來,因為我光看高速公路旁的景象,我就知道我自己一定應付不來,想到自己身平這第一份工 作才半年,從來沒跑過天災新聞,我根本不知道從何下手。讓我覺得恐慌的是,因為淹水太嚴重,大部分的基地台都泡湯了,手機根本不通,我狂打大約十通左右, 終於通了,聲音非常不清楚,我聽到他斷斷續續跟我說,他出不來了,我得自己想辦法。 好,我自己想辦法,我放慢車速,保持在60公里左右, 這時我已經到達汐止路段了,我看到好多人站在屋頂揮舞著衣服求救,我突然看到路肩旁邊浮著大約三四具豬的屍體,汐止的大水,已經往高速公路上淹了。太可怕 了,汐止怎麼變成地獄了。我放眼望去,看不到任何一片平地,汐止好像一條大河,我怎麼辦,我焦慮到不行。 突然有好多人,三三兩兩從路肩上冒出來,大家狼狽不堪,拖著一家老小,原來,他們從家裡想辦法涉水到高速公路上,大家在逃命! 我 立刻開了車門,把車子停到路肩,顧不得下雨,我拿著數位相幾,不停的拍照,我找不到「精采」的畫面,因為都太怵目驚心了。拍了大約十張照片,我趕緊跳上 車,往前繼續開,我的視力很好,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,我看到一個奇怪的景象,我看到前面路段好像有點淹水,我不確定是不是淹水,我正想認真看個清楚,不會 吧,水漲的好快,大約距離我不到五十公尺的路段,大水從汐止漲到高速公路上來,漲的好快。 我看了看後照鏡,國道警察已經在後面的路肩上待命了,我前面沒有任何一輛車,我想前方的路段,應該已經封住了吧,這時我的車速只有約三十公里,我想,如果水淹這麼快,等我開到前面,車一定拋錨,到時候,我不但到不了汐止,可能連命都沒了。 所 以,我突然大膽的猛按喇吧、打警示燈,我做了個超級大迴轉,我決定在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駛。等我轉彎後,發現我後面所有的車都跟我一起轉彎,大家一起逆向行 駛,我衝到前面停在國道警車的旁邊,我說,前面淹水了,淹太快了,我逆向行駛,我後面的車都是學我的,你們今天不要罰了好嗎,我是聯合報記者,我要進去汐 止採訪。 警察非常了解情況,立刻指揮後面的車子往前繼續逆向行駛,而且大聲警告我,不可以進去汐止,因為前面路段都封住了,只要進去,就出不來了。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,我要進去汐止,我一定要想辦法進去。 回 台北市的路段,高速公路上越來越多逃難的人,一位先生不停跟我招手,我停下車來,他說,要我載他一程,到內湖段「下車」,我考慮一分鐘,我告訴他 我是報社記者,後面會有國道警察跟著我,我載你一程,我帶點恐嚇的語氣,深怕載到不良份子,可是我又想救人,還好,到內湖段只有短短三分鐘的車程,我在高 速公路上放他「下車」。 突然,我的B.B.Call響了,因為整個內湖到汐止段的基地台都癱瘓了,古老的B.B.Call發揮功用,我看到螢幕上顯示,【24xxxxxx119119119】,是怎樣了,到底發生什麼事。 我 加快速度開到台北市,電話恢復訊號,我在車上回Call,喔,天哪,只聽到基隆辦事處的阿姨留言:「瑞芳有人死,很多人死,快去。」我想,我連汐止都還沒 搞定,怎麼瑞芳有很多人死,我該怎麼辦。我當下立刻決定,往北二高方向開,我先到基隆再繞一般路面進去瑞芳跟汐止,這樣總可以了吧,我立刻到路邊便利商 店,買了本地圖,「象神」,我跟你卯上了! 我按圖索驥,繼續往北開去,這輩子,我從來沒想過我能這麼堅強,開到了萬里路段,大約四十分鐘,我看著地圖,決定下萬里交流道,走市區道路到基隆,我不能冒任何一點高速公路部份路段可能封鎖的險,因為我要到瑞芳,我要到汐止,我一定要到。 進 了萬里,沿著路標與手中的地圖指示,我終於到了基隆,趕緊打通電話給在瑞芳我最好的朋友「老爹」,一個中央日報的傳奇老記者,七十多歲了,還在跑新聞。我 說,老爹,聽說瑞芳有災情,我平靜的語調,比對老爹的激動,更顯災情嚴重,老爹說,什麼災情,你現在才知道,今天上午瑞芳某些路段淹水淹到二樓,我坐著救 生艇去拍照,你別管淹水的照片了,我有拍,可是,嚴重的是,聽說侯硐發生嚴重的土石流,好多人死,我沒法進去,聽說也進不去,我們瑞芳全城停電,妳趕快 來,可是要小心。 聽到老爹七十多歲,還坐救生艇去拍照,我知道事情嚴重了,當下我打了通電話給我的特派,他知道所有狀況,可是汐止同事似 乎失去的音訊,我請求有人可以支援汐止,還好我在高速公路上拍了好幾張現場照片,如果能有攝影支援,我就可以趕去瑞芳,因為我知道,老爹從不誇張事情,這 是我第一次看他這麼嚴肅,我知道災情是嚴重了。 幫警察數屍體 下 午五點左右,在基隆辦事處跟老爹通完電話後,我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,我想,我絕對要拍到現場照 片,可是我不能慌,不能慌,我決定趕緊到瑞芳老爹家瞧瞧情況。沿著基隆往瑞芳的捷徑小路,越走越毛,我忘了老爹告訴我,瑞芳全鎮大停電,進入瑞芳市區,全 鎮宛如死城,一片黑暗,而且詭異的是,如果上午經歷這麼嚴重的水災,大家應該都忙著恢復才對啊。 進入瑞芳市區,真的沒有一處有電,我車停在老爹家附近,到老爹家按電鈴。我怎麼這麼笨,都沒電,還按電鈴。我站在門口大叫老爹,老爹出來開門,手裡捧著一支蠟燭,我看老爹臉色有點差,一定是上午跟著救生艇去拍照,年紀這麼大,一定累壞了。 老 爹先問我今天有沒有吃東西,我描述一下我今天的曲折情況,我說,我一點都不餓,因為汐止楊大哥尚無音訊,台北採訪中心的攝影不知道去了沒,我還進不去汐 止,非常擔心漏掉什麼新聞。老爹拿出數位相機,秀出上午瑞芳水災的照片給我看,天哪,真的是水災,根本都快淹到三樓了,老爹說,水下午慢慢退掉了,要不然 我也不敢讓你來。 看了老爹的照片,我問了問上午的情況,正準備回去基隆辦事處先發一下瑞芳水災新聞的稿單,然後再想想怎麼到汐止去。老爹 面有難色的說:「侯硐土石流,好像很嚴重,你要不要打電話問問看,我覺得事情不妙。」我當時一心想著汐止一定更嚴重,我得趕緊回去先發些汐止的照片給報 社,瑞芳,應該還好吧。 我答應老爹,先回基隆發新聞照片,然後在辦公室打電話問問侯硐的情況。回到基隆辦事處,又是一陣驚訝,天哪,基隆 也大停電,辦事處也停電,只有發電機提供一點微弱的燈光,我一進去,基隆楊特派趕緊提醒我,叫我趕快寫稿,發電機撐不久了。我這時才知道基隆的災情也超級 嚴重,聽說有一個社區崩塌,三十幾人傷亡,基隆的記者都去支援了。 我想,今天晚上,真的是要靠自己了!我打通電話給林特派,得知汐止已有攝影支援,我只要把我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情況,寫出來,再發些上午拍的照片,加上瑞芳的水災新聞就可以了。嗯,情況還好嘛,我安慰自己,別擔心別擔心,開始加速寫稿。 晚 上八點,我正剩下一條瑞芳的新聞還沒寫完,老爹打電話告訴我,侯硐真的發生土石流,好多民宅被沖下基隆河,一定很多人罹難,要我注意。我正準備打電話到分 局勤務中心了解原委,接到林特派的電話,他說,「你們瑞芳好像發生嚴重的土石流,我看情況不妙,你要想辦法進去一下了,可是要小心,聽說瑞芳停電,一定要 小心。」正當我急急忙忙拿了相機要往外衝時,基隆特派也接到消息,但他只能說:「我們基隆沒人可支援你,你自己加油。」 我聽到「自己加油」這句話,突然一股士氣湧上,對,我自己加油,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加油。 到了瑞芳往侯硐方向的道路,入口完全被封鎖,我看到大批消防車在外面,還有好多輛警車,我跟消防隊隊長說,我要進去拍照,隊長說,你瘋了,裡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,路都坍了,妳趕快回去吧。我焦慮的說,我絕對不回去,一定要拍到照片,你幫我想想辦法,讓我進去啦。 消 防隊長平時跟我不錯,又看我這麼堅持,他說,好,要進去是吧,那我開車帶頭,你跟在我後面,我幫你開一條路,我們來想辦法開一條路進去。我跟著消防隊長的 座車,往侯硐方向開,真的,他沒有騙我,路都坍了,我們走的根本不是正常的路,完全是濕滑的泥土,我看到有一排民宅,騎樓前面的路都坍到掉下基隆河了,消 防隊長的座車突然開上房屋的騎樓,我心一橫,也跟著開上騎樓,我想,這輩子我絕對沒有做過這麼瘋狂的事情。 到了土石流的現場,我看到僅存一戶民宅,消防隊長下車,幫我找到一個「穩固」的停車地方,他說,你要不要上去民宅看土石流的情況,我立刻說要,他說,可是你要緊跟著我,不可以走散,我會用頭上的發光器幫你照路,你要好好跟著我,不要開玩笑,知道嗎。 我採著塌陷的高低起伏的路面,天黑到完全看不到路,消防隊長抓著我的衣服,帶我走過這些恐怖的路段,我當時想,我不會發生意外吧,雖然心裡非常害怕,可是都到這般地步了,是我自己吵著要來的,千萬不要造成救災人員的負擔。 到了一個置高點,我憑著微弱的燈光,在消防隊長的解說下,我彷彿看到了這輩子從沒見過的恐怖景象,真的,房子都滑下山了。我問分隊長有沒有人逃出來,他說,現在根本不知道,部分隊員已經開始搜了,可是還沒發現。 分 局長也來了,我想分局長應該有最新消息吧,我趨前問他,還是得到不清楚的回答。突然,有人大喊,發現一具屍體了,我立刻衝到前面,要拍屍體抬出來的照片, 看到四個消防隊員全身泥濘的抬著第一具屍體出來,過了幾分鐘,又抬了第二具屍體,我趕緊過去跟分局長說,我今天晚上一定要登出來詳細的死者名單,你一定要 幫我。 分局長點頭答應,親切的看著我說,我們會提供所有的消息,可是連我都不清楚到目前到底有多少具屍體,怎麼幫你問死者名單。 我當下決定,好,消防隊員及義消忙著救人,沒空跟分局長報告,那我來登記屍體數目,順便馬上問消防隊員,是從那裡挖出來的,他們有每戶的地理及位置圖,也就可以查到名單。 一 具具屍體抬出來,都暫放在僅存的民房中,放在房子裡原有的桌上,我慢慢的走進去,深怕「打擾」了什麼,我開始數數究竟有幾具屍體,好跟消防隊員及警察「報 告」。被土石流掩埋過的屍體,全身都被泥土覆蓋,可是因為身體已經呈現深紫色,所以整具屍體就是深紫色與土黃色混合的顏色。我屬著屍體的數目,配合著警察 手中各戶的資料,一個多小時後,初步的死著名單就出來了。我拿著名單,塞到肩上的包包裡,我想,今晚的照片一定沒法用,因為現場太黑了,太混亂了,我根本 看不太清楚現場的真面目,可是畢竟我來了,我目睹到這麼悲慘的土石流活埋,我不是在採訪新聞,我只是一個災難的見證者。 晚上十點多了,我得飛奔回去發新聞了,看看現場,比剛剛進來時更混亂,消防隊員忙到無瑕理我,可是我開始怕了,我要怎麼開車回去,剛剛我根本是跟著前面的亮燈開的,我怎麼回的去。 可 是,我不能不回去,分局長知道我要走了,特別出來看我,他要同事都打開警車車燈讓我迴轉,幫我指揮交通,分局長說,「真抱歉,現場太亂了,你要小心開回 去,我們不能送你了。」我覺得非常愧疚,我說,是我吵著要進來的,就有辦法回去,大家不要管我,趕快去看看可不可以救出活的人。 這時一個 義消突然冒出來,自告奮勇要幫我帶路,他說,我剛好要出去外面拿東西進來,我帶你走,你跟著我,不要怕,可是路段幾乎坍了,所以你要跟好,要直直的跟著我 開,不可以開偏了。我突然領會到「命運掌握在自己身上」這句話,我自己都不相信的開車技術,今天晚上,是個大考驗。 差一步就滅頂基隆河 有義消帶路,我心想,安啦,這下可以趕快回到基隆辦事處發稿了。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怎麼進來,所以當然也不曉得怎麼回去。義消「小飛俠」看我個子小小的,人呆呆的,流露出一股同情的眼光,他說,別怕啦,今天晚上我來來去去幾趟了,我知道怎麼出去。 小 飛俠開車在前面引導我,他開遠燈,讓我們兩個都可以吃力的看到一點只能稱上是破碎的路面,因為淹過水,泥沙堆積在路上,我得吃力的抓穩方向盤,才不會讓車 子打滑,小飛狹諄諄告誡我,一定不能開偏。我跟著他,時速大概只有二十公里,我真的不誇張,我完全看不到旁邊任何景象,原本這條路兩旁都有民宅,還有一間 小小的廟,我覺得納悶極了,廟怎麼不見了。 開著開著,突然一陣巨響,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,小飛俠翻車了,他的小貨車整個車身翻過來,四周已經夠死寂了,小飛俠的翻車聲聽起來格外可怕。我趕緊下車,我想,如果小飛俠在車裡發生什麼事,我得怎麼回去叫人來救他。 車子往乘客座方向翻倒,我走近查看,小飛俠發出我完全聽不懂的聲音,不過聽起來沒事,他勇敢的從車子裡跳出來,我看他自己也嚇壞了,眼神非常慌亂,他一定是怕自己翻車,會增加救災人員的負擔。 他 查看一下車子,憂心的說,唉,車子不能動了,怎麼辦,我安慰小飛俠,我說,不要緊,我們一起先把車子扶正,不要檔到路,等下有人要進來救援,會耽誤時間。 他回神過來,馬上使盡吃奶的力氣,把車子扶正,往旁邊推。小飛俠看著我說:「丫頭,你得自求多福了,你自己出去,我車子拋錨了,我得趕緊走回去請人來幫 忙,我得告訴其他人,我的車子不能用了,大家不要等我,趕快打電話請別人來救援。」 我望著他焦慮的眼神,我裝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,我說,「別擔心我,我會來,我就回的去,況且我要回去發稿,報社還等著我這篇新聞。」我再次確認小飛俠身體沒事,決定趕緊爭取時間,快走吧! 其實,從我看到土石流挖出的屍體,我就不斷壓抑我也想救人的衝動,沒有目睹過這種慘況,真的不能體會「震撼」一詞的意義。可是我負有傳遞消息的使命,我深呼吸一口氣,我決定,明天再來現場,我一定要做點什麼。 我憑著來的時候一點模糊的記憶,慢慢的往前開,我想,至少要找到剛剛進來時,開過的騎樓,才算是快要到出口了。說真的,我非常害怕,路上沒有半輛車子,當然也沒有人,沒有一點聲音,也沒有光。 走 著走著,我聽到潺潺的流水聲,我覺得很奇怪,怎麼流水聲這麼清楚,越來越大聲,我想我到底開到哪裡了,決定停一下,打開車門看看。不開車門還好,一開車門 我差點被嚇死,天哪,我差一步就開進基隆河了,原來馬路都坍了,我開偏了,我連下車都沒法下車,我只要一跨出去就進基隆河了。 我已經無法形容當時的恐懼,我想,在這種情況下,我就算掉到河裡,短時間內都不會有人發現,因為附近根本沒有人,也沒有光,我連車掉下去的話,鐵定完蛋。 我 輕輕關上車門,深怕一震會把自己震下基隆河,我把車窗打開,頭往外伸,慢慢的我輕踩油門,慢慢的我試著離坍掉的路面遠一點,我慢慢的往右移,慢慢的,我離 基隆河已經有三四公尺遠了,我告訴自己,一定要鎮定,握好方向盤,往前走,開著車窗,我就沿路頭伸出去,一下看著路面,一下抬頭看前方,慢慢的,我看到來 的時候經過的騎樓,這個時候,開上狹窄的騎樓,一點都不算什麼。 慢慢的我開出了侯硐,我鬆了一口氣,馬上接到報社的電話,我三兩句回覆,表示我會儘快趕回去發稿,總社說,今天留了三版的一個位置給我,一定要發瑞芳的新聞。 到了基隆辦事處,雖然我仍然驚魂未定,看到基隆的同事各各忙翻了,我也沒有多說什麼,趕緊打開電腦,開始寫稿。 我 回憶晚上大約兩小時的過程,我想可見報的內容真的有限,因為所有的感觸都放在心裡。我迅速的寫出一篇約一千字的稿子,傳了照片,看著手錶,嗯,晚上十一點 五十分了,突然又接到總社的電話,要我在10分鐘內,再寫一篇汐止的稿子,12點10分,我交出了最後一篇稿,覺得非常疲倦,才發現,我整天連一滴水都沒 喝過。 我沒有告訴同事我剛剛經歷過的事情,一來基隆同事剛剛經歷過的社區坍塌,也非常嚴重,二來,我實在沒有勇氣再描述一次剛剛的情況, 我仔細回想,如果我沒有發現水聲越來越明顯,我沒有突然一個念頭出現,緊急煞車,我想我的生命就會無預期的結束在當時宛如死城的瑞芳侯硐區,可能天亮才會 有人發現我,我相機裡還有好多今天拍的照片,還有死著名單….。 想著想著,我突然慶幸老天眷顧我,一定有需要我的地方,我得趕緊回過神來,趕快吃點東西,回家睡覺,開車回家的路上,我非常小心,深怕一個不謹慎,破壞老天要留我下來的美意。 結語:找不到那隻手 經歷昨天晚上侯硐山區的土石流「現場」採訪,回到家裡,已經是凌晨快三點了,想到幾個小時前,差點掉到基隆河裡,開始覺得害怕了,生命真是脆弱。 出 乎我意料,上午八點不到,我就醒來了,雖然對於昨晚經歷的事情,我自覺可以平靜與理性面對,不過或許是煞那間目睹生命消失的衝擊,或許是年紀太輕,生平第 一次遇到立即的天災,不但得面對從泥土裡拖出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,更重要的是,還必須冷靜的觀察現場,把它寫成新聞。對經驗豐富的記者來說,可能身經百 戰,對我,我需要急速壓縮成長的時間。 望著昨天全身沾滿黃色泥土的衣服,是我目睹人間慘劇的具體證據。換上乾淨的衣服,望著外面濕冷的天氣,我決定今天穿雨衣採訪,等下還要去買雨鞋,因為我還要回到侯硐的土石流現場。 開到瑞芳鎮市區,先去找一下老爹,問問有沒有聽到什麼新消息,老爹說,上午他問了分局,分局說還有幾戶人家失蹤,今天會配合消防隊員及救難人員進去做再次搜尋。 我開著車準備往侯硐山區走去,大白天的,視線清楚多了,其實平常從瑞芳鎮市區到侯硐山區,路我很熟,也不遠,昨天的記憶,彷彿像作了一場夢,今天夢醒了,一切都回歸正常與現實。 我開進去侯硐,這才開始看清楚昨天晚上我經過的地方,有多怵目驚心,原本約六米寬的馬路,因為部分路面坍方,只剩下約不到四米寬,只能容納一輛車通過的寬度,旁邊滾滾黃色的基隆河水,聲音聽起來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樣,我的雞皮疙瘩不斷冒出。 開 著開著,我看到昨天開過的騎樓了,天哪,昨天真的只能開騎樓,今天也是,因為騎樓前面的路完全坍掉,這一排房子真的達到門前有河的畫面。怪的是,昨天晚上 開在騎樓上,我一點都不怕,今天白天光線這麼清楚,我反而懷疑我怎麼開的上去,開的很慢很慢,深怕撞到那裡,因為騎樓的房子,部分地基都被沖刷了,好像輕 輕一碰撞任何一根柱子,房子就要拆掉的樣子。 開過了騎樓,看到一個更恐怖的景象,我昨天一直尋找一間小廟當路標,原來廟橫掛在路旁,整個小廟的建築,只要隨便一推,就會掉到河裡,廟整個倒成橫的,難怪我昨天找不到。 路邊所有的房子,都可以一眼看到室內,幾乎所有的屋子,四面牆都只剩下兩三面,更恐怖的是,侯硐區唯一的侯硐國小,校舍也坍了一半。 路邊站滿救難人員,侯硐國小的校長在路邊討論學校的救災事宜,聽校長說,有三四個老師昨天幸運逃出土石流現場,還有一個老師剛好也在現場指揮救災,我問她昨天的情況,她描述的好像電影情節。 她 說,昨天下午大約傍晚的時候,天色還不黑,有點亮,她們幾個老師正在宿舍裡看電視,因為學校放假,所有的學生都回家了。看著電視,突然聽到打雷般的轟轟 聲,以為是快要下雨了,後來天色突然變暗,她隨性往窗外一看,發現這一輩子都不會忘掉的景象,她看到一顆巨石正朝窗戶「衝」進來,她大叫其他老師,往屋外 跑,打開門,發現土石從山上伴隨雨水像瀑布般傾瀉,她們站在門口,土石流已經淹到膝蓋了,她們幾個奮力往外跑,不到一分鐘,看到剛剛的巨石,已經衝破窗 戶,宿舍被砸了一半。 她們跑著跑著,看到學校的校工,一直大叫要她們逃命,她們也叫校工趕快跑,老師說,她看著土石流越淹越高,校工好像跑步出來,土石流淹到他的胸部,肩膀,然後淹到嘴巴,然後滅頂…。 她們幾個奮力往外跑,終於跑了出來,回頭一看,幾棟校舍幾乎全被又多又急的土石流覆蓋,還好學校放假,要不然真不敢想會發生什麼事情。 我聽了老師的描述,決定去侯硐國小瞧瞧目前的現狀,因為侯硐國小地處轎高,我必須往上爬一段山路才能到,我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,買了雨鞋,嗯,我裝備齊全,準備上山去了。 土石流還沒完全結束,現場還是非常危險,零星的土石流還是不斷從山上往下流,一些警察看我一副要上去冒險的樣子,一直阻止我,我於是「ㄠ」了幾個警察,陪我上去,當作上去搜尋失蹤者,也順便當我的保鑣。 在我正要往山上爬的時候,一個中年男子匆匆過來叫住我,他說:「小姐,你要上去對不對,可不可以幫我留意一下上面有沒有一隻斷掉的手,我女兒昨天被土石埋了,死了,可是屍體少一隻手,我想幫她湊全屍,你幫我找找看好嗎?」 當時我聽了非常難過,昨天晚上我一定見過他女兒最後一面,就少一隻手,就能讓屍體安息,不過因為土石流持續沖刷,我想恐怕那隻斷手,已經被沖到基隆河裡了。 我還是決定要幫幫這位父親的忙,我拉著警察的衣服,背著相機,一面拍照,到了侯硐國小,災情慘重的程度,已經無法形容,我環顧四周,決定開始我找手的行程。 我 慢慢的在流動的土石間來回走,我彎下腰仔細看,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手指之類的東西,我很神經質的,一看到有一點點肉色的東西,就以為是手,說真的,我很懷 疑我當時怎麼一點都不怕(現在看到電影,已經開始有點怕的感覺了),我只想發現陷在泥土裡的手,哪怕是看到手指,我都要把手拉出來。 很失 望的,我找了約四十分鐘,都沒發現,警察頻頻催促我下山,因為預測還有一波土石流會發生,現場太危險了,我慢慢走下山,沒有看到那位父親,可是我心裡有點 愧疚,我就在山下破碎的瓦礫裡,再次搜尋,我腦海一直浮現我看到手掌或手指的樣子,然後我會趕快把整隻手拿出來,交給那位父親。 很遺憾的,我始終找不到那隻手,我想,應該是沖刷到河裡去了。很多人說,他們看過更恐怖的景象,看到過更慘的屍體樣子,可是,我不想跟他們比較誰看到的比較「特別」,對我來說,只要有人死亡,親人的悲傷程度,都是無法想像的深,是一種深到無底的境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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